当地节庆体验:锣鼓一响,人就活了
腊月廿三,北方的风还硬着骨头刮脸。我蹲在晋中平遥县一个叫梁家堡的小村口看社火排练,手揣进棉袄袖筒里,呵出一口白气,在冷空气里散得比话快。村里老支书叼根没点着的烟卷儿,见我不走,笑说:“莫急,等锣鼓敲起来——人才算真正落了地。”
这话说得糙,却准。
外地人来山西,常奔古城墙、镖局旧址、票号博物馆;可若只逛这些砖瓦木石,便如喝了一碗凉茶水,解渴不暖心。真正的年味不在展柜玻璃后头,而在土场子上那几面蒙牛皮的老鼓边沿蹭破的漆痕里,在扭秧歌的大娘鬓角汗湿的一绺灰发间,在小孩举高高的竹竿顶端晃荡的纸糊兔子灯忽明忽暗的光晕之中。
鼓声是信使
第一通鼓不是从耳朵进去的,是从脚底板往上拱。咚!咚!咚!像有人用钝锤一下下夯打冻土。接着唢呐刺进来,“呜哇”一声拔起两丈高,又猛地折回来绕耳盘旋。人群自动裂开一条缝,八仙桌抬出来,红绸缠腿,上面站个穿黑褂子的年轻人,双手各持一根枣木棍,腰似弓背,肩不动而臂翻飞——这是“肘阁”,讲究的是稳与险之间那一寸分寸。底下托的人脊柱挺直如铁条,面上无波澜,额角青筋微跳却不显山露水。旁观者屏息缩脖,唯恐喘重一点就把台上那人吹下去似的。其实早有几十年功夫垫在那里,只是不说罢了。阿Q也未必真糊涂,有些事他心里雪亮,偏装作不懂而已。民间技艺向来如此:宁肯失传一半,也不愿把门道摊给外行嚼舌。
烟火照人脸
入夜放焰火前先烧旺一堆柏枝火堆,火焰蓝幽幽舔天,香气清冽带苦意。老人讲,此为驱祟净秽之仪,非图好看。果然待到引线燃尽、“嘭”的一声炸开来时,天上星斗反倒黯了几分。孩子们仰脖子看得痴呆,脸上映着金雨银瀑般的光影,转瞬即逝。倒是旁边卖糖瓜的老汉慢悠悠揭下一小块麦芽熬成的琥珀色膏体递给孙女,手指粗粝沾满黏丝。“甜么?”孩子点头。“那就记住今儿晚上这张脸吧。”老头忽然来了句,说完自己倒怔住半晌,再不出声。原来最深的记忆从来不用存照片,它就在那一刻被炉火烤热的脸颊温度里,在舌尖化不开的那一缕焦香回甘当中。
吃食即是礼数
正月初五迎财神那天,每户端一碗刀削面送到祠堂供桌上。面条不能断,长过尺余才好寓意长久丰足。主妇们清晨四更起身揉面醒面摔打出劲道,动作熟稔如呼吸一般自然。灶膛柴火烧得噼啪脆响,锅盖掀开一团汹涌蒸汽扑上来,模糊视线的同时也将整个厨房捂成了暖烘烘的茧房。大家围坐一圈剥蒜捣醋调辣油,筷子还没动呢,笑声已提前灌满了屋子。食物在此刻早已超越果腹功能,它是时间凝结剂,将一代代人的掌纹指纹体温气息全封存在这一箸入口的韧滑咸鲜之内。
收尾不必刻意圆满
十六日花灯熄灭之后,并无人唏嘘感伤。人们该犁的地照样去犁,鸡舍鸭棚重新拾掇妥当。几个年轻人收拾完道具箱准备搭车返程务工,临出门朝墙上贴歪的福字咧嘴一笑:“明年再来!”语气寻常得好似昨日晚饭吃了顿饺子那么简单。所谓传统生命力,大约也就在这份轻描淡写的承接里面——既未捧上神龛膜拜,亦不曾随手丢弃尘埃。就像一把用了三十年的镰刀,刃虽磨薄几分,割草依旧利索干脆。
回到城里地铁车厢挤得密不通风之时,偶尔会想起那个夜晚站在空旷晒谷场上抬头所见银河倾泻的模样。那时耳边尚残留零星鞭炮碎屑落在屋顶积雪上的窸窣声响。我知道,那些声音并未远去,它们潜伏于日常褶皱深处,静候某次偶然心动或一次不经意驻足,再度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