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泥土里过节的人
老槐树底下,晒场边沿堆着几捆干草。风从西面来,在麦茬地里打了个旋儿,又绕到村口那棵歪脖子柳树上晃了两下枝条——这便是立夏前夜的消息了。村里人不说“节日到了”,只说:“该点灯啦。”
一盏灯,便是一年中日子的一道缝。光漏出来的地方,时间就慢下来;人们蹲下去、坐下来、围拢过来,把一年攒下的闲话与沉默都摊开晾在这束微光之下。
土台子上的鼓声先响起来
不是庙会那种震耳欲聋的锣鼓喧天,是三个人坐在黄泥垒的小台上敲一只旧皮鼓。鼓槌裹着布头,声音闷厚得像刚犁过的黑土地喘气的声音。“咚……咚……”每一下都不急不赶,仿佛只是替大地应一声雷。孩子们赤脚跑过去看,大人也不拦,由他们踮起脚尖往鼓面上瞅——那里裂了一道细纹,雨水渗进去多年,已长出青苔似的暗痕。老人讲,这是去年暴雨时劈下来的闪电没走远,“它歇在鼓心里养伤呢”。没人当真信,可也没谁去补那一道缝。有些东西坏了才更近人心,就像碗底磕掉一块瓷,盛饭反倒踏实些。
灶膛里的火苗舔着陶罐肚子
节庆最深的部分不在街上,而在各家各户烧热的锅灶之间。女人早三天就开始泡糯米,用井水浸透后倒在竹匾里阴凉处发酸。蒸笼掀盖那一刻白雾腾空而起,整条巷子浮了起来,连麻雀也停在屋檐不动弹。糯米饭拌进红糖、芝麻屑和一小撮陈年的桂花酱,捏成团压入木模,再倒扣于芭蕉叶上——这一套动作做完,手指间留下的甜香能挂住半下午的日影。孩子偷抓一把塞嘴里,烫得直哈气却舍不得吐,舌头卷着黏稠滋味慢慢化开,好像吞下了整个夏天初生的气息。
河湾边的老石桥上有名字被刻进了石头
傍晚时候人群渐聚向河边。没有主持人喊口号,也没有彩旗招展,只有几个穿蓝印花布衫的女人提篮走过石阶,在浅滩铺好苇席,请几位长辈端端正正坐下。接下来的事很轻:每人取一枚熟鸡蛋剥壳,在卵形表面轻轻画一道斜线或一个圆圈;然后放进河水漂流而去。水流缓得很,蛋漂不远就会搁浅在芦根旁或者撞上沉木停下,但无人拾回。有人说是送病灾给流水带走,有人说是在教子孙认路——若将来迷途归来,只要顺着这些曾游荡过的轨迹找回去就行。我悄悄数了一遍岸边残留的十四个蛋白印迹,它们静静躺在湿沙之上,如未寄达的情书般安详。
后来我才明白,所谓地方性节俗,并非博物馆玻璃柜中的标本式存在,而是活在一辈辈人的手温里、呼吸节奏里以及对某棵树某个坑洼的记忆深处。我们总以为自己参与的是庆典,其实不过是借一场热闹重新确认自己的位置:我是那个站在碾盘边上听故事的孩子?还是蹲在墙角搓绳准备扎灯笼的大嫂?抑或是眯着眼辨识纸灰飞升方向的那个祖父?
如今城市广场常有“民俗展演”,穿着整齐服装的年轻人跳一段编排好的舞步,背景音乐循环播放录音机式的欢闹曲调。我看一眼转身走了。真正的节庆从来不需要观众,它只需要参与者把手伸出去接雨滴、扶锄柄、揉米团、系丝线……哪怕弄错了时辰、记混了咒语也不要紧。因为神明未必住在高堂之中,也许就在邻居阿婆舀第三勺盐巴的手势间隙里闪了一下眼色。
回到镇上旅馆房间已是深夜。窗外隐约传来断续笛音,不知是谁家少年吹错了一个拍子反复重试。我没有起身推窗去看,怕惊扰那份笨拙的真实感。
原来人在异乡所寻觅的并非远方奇景,不过想找回一种熟悉的迟钝罢了——眼睛不必太灵,耳朵不用多聪敏,心可以稍微糊涂一点,仍能在烟火气息中认得出故乡的模样。